第54章 你知道我在醫院急診室看見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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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你知道我在醫院急診室看見誰了？
“好煩啊！”喬臻雙手托腮, 坐在靠近吧臺的一張桌子邊。
她戴著墨鏡，黑色鏡片、紅色鏡框。
她穿著一件紅白條紋的短款吊帶，露出的肚臍上, 穿著一枚銀色的臍環。
蔔蘿正在填寫今天民宿的采購清單。
大廳裏，現在只有兩桌。
一共三個食客在吃飯, 相對比較安靜。
喬臻的話, 她聽見了。
她沒有擡頭，淡淡的問：“你又怎麽了？”
喬臻嘆了一口氣，“就是好煩吶！”
蔔蘿沒再問。
不一會兒，外婆拿著擇好的菜，走過來：“喲，臻臻, 你這眼鏡不錯。”
“是嗎，謝謝外婆。”喬臻笑著的嘴角，差點咧到耳朵根。
外婆走出去。
蔔蘿手上的筆停了下來, 瞥了一眼喬臻：“餵, 我說, 這是室內, 光線不強的。”
喬臻顯然沒聽懂。
蔔蘿又說：“摘了墨鏡，犯法嗎？”
喬臻“撲哧”一聲笑出來。
蔔蘿扁扁嘴，一邊整理票據, 一邊說：“有什麽好笑的。”
喬臻笑道：“你一本正經說梗的時候, 真好笑。”
“我沒說梗, ”蔔蘿無語的搖搖頭：“是你的笑點太低了。”
喬臻又咯咯咯的笑了幾聲。
蔔蘿的票據收拾完, 看她一眼：“你今天不是不上班嗎, 怎麽沒跟著九點半的早船回市區？”
喬臻突然不笑了，又像剛才那樣嘆了一口氣：“別提了。”
蔔蘿想起之前喬臻的話：“怎麽, 難不成調崗的名單下來了？”
喬臻的眼神裏充斥著驚懼：“你怎麽知道？”
蔔蘿聳聳肩：“我猜的。”
喬臻摘了墨鏡，懨懨道：“對呀，果然，我還是要被調崗。”
蔔蘿沒說話。
喬臻往後靠靠，歪在椅子背上：“好煩啊，聽說要先調去林州市人民醫院。”
蔔蘿看她一眼，還是沒說話。
喬臻繼續嘆氣。
一秒後，又連續嘆了幾聲。
“市人民醫院，有什麽不好的嗎？”蔔蘿問。
喬臻搖搖頭，眼神和語氣，都透露出一股生無可戀：“好啊，就是病患多幾倍，不能按時下班，說不定一天都不能好好吃上一頓人飯，如果遇到毀滅性病毒會第一時間被感染而已，好好好，好得很吶！”
她的笑容牽強，伸出雙手，在面前開花似的攤開。
蔔蘿搖搖頭。
她看向窗外，眼神裏也是一股淡淡的死感。
但她的死感，和喬臻的，明顯不一樣。
“那不正好，忙起來，很多不想記起來的東西，就會暫時忘記。”她小聲嘀咕。
喬臻：“什麽？”
蔔蘿楞了一下。
“沒什麽。”她一邊起身，一邊搪塞道。
喬臻也跟著起身，雙手舉過頭頂，十根手指交疊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最要命的是，我們那個實習團隊裏，有一半都是男的。”她說。
蔔蘿附和：“怎麽了？”
喬臻努努嘴，一臉不屑：“我進群了，看到他們的發言，幼稚又不靠譜，我還是喜歡跟女孩子搭檔。”
蔔蘿敷衍的笑笑：“所以，你都已經進群了。”
喬臻沒有察覺對方的敷衍，繼續道：“是啊，趕著讓我們去做苦力似的，說是明天就要去報道，一點不給休息的。”
“明天？”蔔蘿詫異。
這個速度，確實快了點兒。
“對啊！”喬臻撅著嘴巴。
“換個角度想，”蔔蘿把椅子推到吧臺裏面，“你終於可以不用為了倒船而疲於奔命的了。”
說完，蔔蘿下意識的往門口走。
她想出去透透氣。
可剛推開玻璃門，就看見那壘的高高的綠色啤酒筐。
“昨天晚上那一撥海釣的食客是有多能喝，竟然喝了滿滿三筐啤酒！”外婆說完，彎腰把遺留在外面的空酒瓶放進綠色酒筐裏。
蔔蘿在乎的點不在於此。
她看了一眼酒筐，但這一眼卻持續了許久。
她仿佛又一次看見，連靜綺坐在這高高的酒筐上。
拿著鉛筆，在素描冊上畫著什麽。
偶爾有人路過，跟她打招呼。
她不經意的一個擡頭，一個微笑，都構成這燜燥盛夏裏，獨一無二的清涼。
*
“什麽事啊？”喬臻站在門邊，拿著小扇子扇風。
蔔蘿撐著頭，看向窗外的眼睛，死氣沈沈的沒有神。
民宿大廳的空調壞了，師傅正在修理。
這個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茶灣沒有什麽專業的維修門店，這個男人年輕的時候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電工，被廠子辭退後，就回來茶灣，繼續做電工。
家家戶戶，有什麽電器壞了，水管斷了，都找他。
他算得上外婆的半個表親，雖然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但他尊敬地叫外婆一聲“表姑”。
“跟太陽能一樣，線路老化了，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啊。”
“那怎麽辦呢，我這兒還有客人要吃飯的呀？”
“表姑，你別急，也不是沒得辦法，不過就是有點麻煩喏。”
“怎麽弄？”
“換空調主機的話，可能還是會因為用電量大而出現這個問題。”
“還有別的方法嗎？”
“要麽就換空調！”
“那得不少錢啊......”
“表姑你哪是沒錢的人啊？那要麽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
“這邊的線路要改，從阿蘿的房間引根新線下來，再往這邊這麽一纏，撐過這個暑假應該也沒有問題。”
“阿蘿房間啊？”
“對，就是這一兩天，阿蘿的房間空調不能用。”
“這天這麽熱，不開空調，她那房間哪裏還能住啊！”
......
蔔蘿走過去，沖兩人說：“我沒事。”
外婆楞了一下。
接著，她看著修空調的男人，說道：“這是你表舅，這是阿蘿。”
男人看看外婆，又看看蔔蘿：“喲，這是阿蘿啊，要走在路上，我指定認不出來，都長這麽高，這麽漂亮了啊！”
蔔蘿不再說話，怔怔地轉身回到民宿大廳。
“老同學，你怎麽了啊，看你臉色真的不太好的啦，”喬臻幫忙關上門，又跟在她後面，幫她扇風，“你沒事吧？”
蔔蘿心不在焉，別人說的話，在她這兒，就算是過了一下耳朵。
她搖搖頭，腦子裏想的全是連靜綺。
人去哪了？
現在在做什麽？
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還沒忙完嗎？
為什麽不回來？
為什麽不打電話？
為什麽不回消息？
甚至，蔔蘿陷入了自我懷疑——
那個時候，我做的不好嗎？
忽然，她定住。
面對她猝不及防的停頓，後面的喬臻差點沒剎住車撞在她後背上。
好在她剎住了，手搭在蔔蘿的肩上，說道：“哎喲達令，怎麽突然就停下來了啊！嚇死我了！”
蔔蘿沒回她，像是壓根沒聽見似的。
接著，她伸出雙手，正過來反過去的看了好幾遍。
“看什麽呢？”喬臻湊過來。
蔔蘿一臉疑惑：“我這手指甲，不長吧？”
喬臻楞住，眨了眨眼睛。
別說蔔蘿疑惑了，喬臻她，更疑惑。
“什麽意思？”她不解的看著蔔蘿。
“嗯......”蔔蘿回答不上來。
她皺著眉，嘆了一口氣：“其實不長對吧？”
怎麽聽，蔔蘿的這句話，都不像是在問她，喬臻扁扁嘴，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在蔔蘿走到前面後，她默默伸出自己新做的超長美甲，嘴角抽抽，一時語塞。
外婆又跟維修師傅說了幾句話，就追過來。
她越過喬臻，走到外孫女身邊，“蘿蘿，從你房間引線出來，不是一件小事兒，這兩天你房間空調都開不了，你確定嗎？”
蔔蘿沒說話，就點點頭。
外婆又說：“這樣，你啊，上去收拾收拾，這兩天就睡我房間......”
蔔蘿難得打斷外婆的說話：“不用了，阿婆。”
“哎？”外婆那一雙蒼老的眼睛，在這一瞬稍稍瞪大了些，看樣子，似乎有點不明白。
這時，蔔蘿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後，轉臉對外婆講：“我下午有事，要回一趟林州。”
*
一天後，林州的天氣預報說，市區的溫度已經超過三十九度五。
各個小區的宣傳欄，都貼出了提醒大家做好防暑降溫準備的告示。
山水灣裏，連靜綺從主臥的床上醒來。
她摸到床邊的按鈕，把電動窗簾打開。
外面陽光正好，和一連下雨好幾天的茶灣，完全不一樣。
連靜綺重新倒下去，看著天花板上高檔精美的吊頂，和茶灣那種有年代感、簡單樸素的裝修風格，也完全不一樣。
說不出來，哪一種更好。
但連靜綺知道的是。
明明家裏的床更舒服，可她卻只在茶灣才能好眠。
她昨天晚上，從夢中醒來好幾次，所以，就在剛才，她睜開眼睛掙紮著坐起來時，她還以為自己依舊在做夢。
她摸到手機，看著滿屏幕的消息，忽然，心中升起一陣空落落的感覺。
這些信息種，有小田發的，有出版社發的，還有劇組群裏的，還有各式各樣的推送，卻唯獨沒有蔔蘿的。
明明這個人沒有在連靜綺的生活中占據很多時間，但連靜綺的一顆心臟，已經被這個人填滿了。
似乎，除了蔔蘿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陪襯。
都是，生活的小插曲。
“餵？”她撥通了小田的電話。
“在哪？”她問。
小田回了個地址。
連靜綺又開口，問出的問題絲毫沒有感情：“帶我去劇組吧，上次編劇跟我提的那個地方，我遲遲沒有答覆她。”
掛了電話，她捏著手機，忍不住點進蔔蘿的微博主頁。
對方好久沒有更新了。
最近一條博文，還是之前的“藍絲絨超話活動”。
然而，連靜綺沒有立刻退出來。
和往常一樣，她往下翻，把蔔蘿迄今為止發的所有博文，又看了一遍。
之後，她就來到浴室。
水龍頭打開，水柱流進浴缸，形成越來越大的清澈的湖。
連靜綺坐在浴缸的邊緣，伸出手臂，試試水溫。
忽然，她滑動水面的手停了下來。
手指無意識的蜷縮一下。
她又想起了蔔蘿，想起了那個晚上，蔔蘿幫她放水，幫她拿毛巾，幫她沖洗後背......
直到浴缸裏的水滿了，溫熱的水流溢出來，濺到她裸./露的腳背上，她才想起來放水的目的。
數十秒後，連靜綺坐在浴缸裏。
她的浴缸和茶灣民宿房間裏的不同。
沒有玻璃拉門，也沒有防水浴簾。
她坐在裏面，有種暴露在外的不安全感。
於是，她開始一點一點往水裏沈。
流動的水，印上頭頂散射的光，宛如一條條發著光的水蛇。
水蛇鉆進她的腿縫，她的胳膊。
水面漫過她的膝蓋，她的肩膀。
連靜綺看著浴缸裏越來越高的水位發呆。
昨天晚上那個夢就變得越來越清晰。
藍色的海洋裏，有一艘小小的船，她一個人孤獨的劃著船，偶爾經過的一條比海水還要深沈的藍色海豚。
她突然很開心，覺得內心被填滿。
她奮力搖槳，想要追上海豚。
海豚在海水的波瀾裏翻越，好似一條柔軟的藍色絲絨。
連靜綺的槳越搖越快，海豚卻越來越遠。
她追不上了，她要累死在這空無人煙的寂靜之海裏了。
接著，船翻了。
連靜綺松開船槳，跌進冰冷的海水裏。
看著越來越遠的海平面，她嘴裏呼出無數個透明的泡泡。
泡泡向海面飛去，在抵達空氣與海水相交面的那一刻，無聲炸裂。
......
“連！”
*
“身份信息？”急救的護士推著擔架向前，一邊走一邊詢問。
中午的林州市人民醫院急診室，並沒有比晚上清閑多少。
小田緊張到口齒不清。
她做連靜綺的助理這麽多年，目睹她因為缺乏靈感而喝整宿整宿的酒，抽一包一包的煙，見過太多次她傷害自己。
卻從沒有見到她，就此結束自己。
雖然，她也不確定，連是不是想要結束自己。
她不僅只是緊張，更是一種害怕，一種發自內心，深深的恐懼。
一種即將失卻什麽的，深深的恐懼。
“連靜綺，女，林州人。”她好不容易才說出這不成句的幾個字。
擔架推進搶救室，小田一個人在門外等著。
搶救室外兩排座椅，座椅中間是一個寬敞的過道。
小田一會兒站著，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來，朝搶救室裏張望。
“你好女士，醫院不能抽煙。”偶爾路過的一個護士提醒道。
小田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護士，立刻把煙收了回去。
“抱歉抱歉，實在抱歉......”
她剛把視線收回來，又立刻朝那個小護士看過去。
對方脖子上掛著藍色的小牌牌，牌牌上寫著不大不小三個字“實習生”。
這個護士，有點眼熟。
小田剛想再追過去，身後搶救室的門打開了。
“家屬在哪？”醫生喊道。
小田來不及思考別的，趕緊轉身沖過去。
“我我我，我就是我就是！”她現在說話緊張，每個詞甚至每個字都要重覆。
醫生摘了第一層防菌手套，用助手遞過來的紙巾擦額頭的汗水。
“連......”
沒等醫生說完，小田立刻回答：“連靜綺！”
“連靜綺是吧，”醫生把小田帶到邊上，給擔架讓行，“她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她的大腦已經處在一大半缺氧的狀態，如果再晚送來三分鐘，就回天無力了。”
擔架被從搶救室推出來。
看著躺在白色擔架上的連靜綺，小田扶上去，連連點頭：“是是是！”
醫生走在擔架後面，小聲問：“連靜綺，有抑郁癥嗎？”
小田立刻搖頭。
醫生又問：“有過嗎？”
小田原本準備繼續搖頭，但在這一刻，楞住了。
連靜綺每年都會消失一段時間，她總去那個茶灣。
也，總住那個茶灣民宿。
有的時候，只是消失幾個星期。
但更多的時候，是要消失幾個月。
除了她消失的這些時間，小田沒有發現她的怪異。
連靜綺很善於偽裝，如果不是觸及了她的底線，她輕易不翻臉。
開心的，不開心的情緒，在她那裏，好像都一樣。
剛從急診室出來，沒有立刻安排去病房，而是在急診病房裏觀察三小時。
小田看著躺在潔凈床單上的連靜綺，眉心皺了皺。
“她......”小田頓了頓，重新開口：“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表現的挺正常的。”
醫生沈默片刻後，語重心長道：“輕微抑郁癥患者，只要有一個可以分散她註意力的東西，她就可以偽裝的很好。”
“東西？”小田想到的就是煙和酒。
“當然，”醫生提了提眼鏡，“也可以是人。”
“人？”小田想到的，就是連靜綺小說的主人翁們。
醫生點點頭：“也許，人的效果更好。”
“怎麽說？”小田不解。
醫生：“如果長期和這個人待在一起，或者和她經歷一些只屬於兩人的事情，會讓患者短暫的忘記自己的痛苦與折磨。”
小田當然知道困擾連靜綺的痛苦，和日覆一日折磨她的東西。
這時，她想到了連靜綺的小說。
“那，醫生，小說裏的人物，也算嗎？”她問。
醫生眨了兩下眼睛，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個嘛，倒也不是不可以，方便問一下患者的職業嗎？”
小田：......
因為簽了保密協議。
所以，小田猶豫了。
“如果能知道患者的職業，一定可以更好的尋找解決的方案，如果不方便講，可以說個大致的方向。”醫生說。
小田沈思了幾秒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回答道：“她從事的職業和文字有關。”
醫生點點頭，露出了然的表情：“文字工作者，那有抑郁傾向，但不一定就是抑郁癥，等患者清醒了，我們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謝謝醫生，那她醒了，我立刻喊您！”
小田說完，立刻轉身，把連靜綺的手收進被子裏。
“小喬，這個急診的病人交給你。”醫生走到門口，跟門口的人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接著，小田就看見那個被醫生稱作“小喬”的小護士，走了進來。
那個小喬把整理好實習牌子，嫻熟的把輸液袋掛號，給人戳針。
一套程序弄好後，小田瞇著眼睛問道：“你是喬臻嗎？”
喬臻看了一眼躺著的人，也覺得眼熟。
但她不認識小田，疑惑道：“你是？”
小田沒有著急自報家門，“我是她朋友。”
喬臻點點頭，出門後，鬼鬼祟祟拿出手機，給蔔蘿發了一條消息。
【喬臻：達令，你知道我在醫院急診室看見誰了？】
蔔蘿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信。
【蔔蘿：誰？】
【喬臻：那個坐在啤酒筐上畫素描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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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煩啊！”喬臻雙手托腮, 坐在靠近吧臺的一張桌子邊。
她戴著墨鏡，黑色鏡片、紅色鏡框。
她穿著一件紅白條紋的短款吊帶，露出的肚臍上, 穿著一枚銀色的臍環。
蔔蘿正在填寫今天民宿的采購清單。
大廳裏，現在只有兩桌。
一共三個食客在吃飯, 相對比較安靜。
喬臻的話, 她聽見了。
她沒有擡頭，淡淡的問：“你又怎麽了？”
喬臻嘆了一口氣，“就是好煩吶！”
蔔蘿沒再問。
不一會兒，外婆拿著擇好的菜，走過來：“喲，臻臻, 你這眼鏡不錯。”
“是嗎，謝謝外婆。”喬臻笑著的嘴角，差點咧到耳朵根。
外婆走出去。
蔔蘿手上的筆停了下來, 瞥了一眼喬臻：“餵, 我說, 這是室內, 光線不強的。”
喬臻顯然沒聽懂。
蔔蘿又說：“摘了墨鏡，犯法嗎？”
喬臻“撲哧”一聲笑出來。
蔔蘿扁扁嘴，一邊整理票據, 一邊說：“有什麽好笑的。”
喬臻笑道：“你一本正經說梗的時候, 真好笑。”
“我沒說梗, ”蔔蘿無語的搖搖頭：“是你的笑點太低了。”
喬臻又咯咯咯的笑了幾聲。
蔔蘿的票據收拾完, 看她一眼：“你今天不是不上班嗎, 怎麽沒跟著九點半的早船回市區？”
喬臻突然不笑了，又像剛才那樣嘆了一口氣：“別提了。”
蔔蘿想起之前喬臻的話：“怎麽, 難不成調崗的名單下來了？”
喬臻的眼神裏充斥著驚懼：“你怎麽知道？”
蔔蘿聳聳肩：“我猜的。”
喬臻摘了墨鏡，懨懨道：“對呀，果然，我還是要被調崗。”
蔔蘿沒說話。
喬臻往後靠靠，歪在椅子背上：“好煩啊，聽說要先調去林州市人民醫院。”
蔔蘿看她一眼，還是沒說話。
喬臻繼續嘆氣。
一秒後，又連續嘆了幾聲。
“市人民醫院，有什麽不好的嗎？”蔔蘿問。
喬臻搖搖頭，眼神和語氣，都透露出一股生無可戀：“好啊，就是病患多幾倍，不能按時下班，說不定一天都不能好好吃上一頓人飯，如果遇到毀滅性病毒會第一時間被感染而已，好好好，好得很吶！”
她的笑容牽強，伸出雙手，在面前開花似的攤開。
蔔蘿搖搖頭。
她看向窗外，眼神裏也是一股淡淡的死感。
但她的死感，和喬臻的，明顯不一樣。
“那不正好，忙起來，很多不想記起來的東西，就會暫時忘記。”她小聲嘀咕。
喬臻：“什麽？”
蔔蘿楞了一下。
“沒什麽。”她一邊起身，一邊搪塞道。
喬臻也跟著起身，雙手舉過頭頂，十根手指交疊著，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最要命的是，我們那個實習團隊裏，有一半都是男的。”她說。
蔔蘿附和：“怎麽了？”
喬臻努努嘴，一臉不屑：“我進群了，看到他們的發言，幼稚又不靠譜，我還是喜歡跟女孩子搭檔。”
蔔蘿敷衍的笑笑：“所以，你都已經進群了。”
喬臻沒有察覺對方的敷衍，繼續道：“是啊，趕著讓我們去做苦力似的，說是明天就要去報道，一點不給休息的。”
“明天？”蔔蘿詫異。
這個速度，確實快了點兒。
“對啊！”喬臻撅著嘴巴。
“換個角度想，”蔔蘿把椅子推到吧臺裏面，“你終於可以不用為了倒船而疲於奔命的了。”
說完，蔔蘿下意識的往門口走。
她想出去透透氣。
可剛推開玻璃門，就看見那壘的高高的綠色啤酒筐。
“昨天晚上那一撥海釣的食客是有多能喝，竟然喝了滿滿三筐啤酒！”外婆說完，彎腰把遺留在外面的空酒瓶放進綠色酒筐裏。
蔔蘿在乎的點不在於此。
她看了一眼酒筐，但這一眼卻持續了許久。
她仿佛又一次看見，連靜綺坐在這高高的酒筐上。
拿著鉛筆，在素描冊上畫著什麽。
偶爾有人路過，跟她打招呼。
她不經意的一個擡頭，一個微笑，都構成這燜燥盛夏裏，獨一無二的清涼。
*
“什麽事啊？”喬臻站在門邊，拿著小扇子扇風。
蔔蘿撐著頭，看向窗外的眼睛，死氣沈沈的沒有神。
民宿大廳的空調壞了，師傅正在修理。
這個師傅，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
茶灣沒有什麽專業的維修門店，這個男人年輕的時候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電工，被廠子辭退後，就回來茶灣，繼續做電工。
家家戶戶，有什麽電器壞了，水管斷了，都找他。
他算得上外婆的半個表親，雖然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但他尊敬地叫外婆一聲“表姑”。
“跟太陽能一樣，線路老化了，一時半會兒修不好啊。”
“那怎麽辦呢，我這兒還有客人要吃飯的呀？”
“表姑，你別急，也不是沒得辦法，不過就是有點麻煩喏。”
“怎麽弄？”
“換空調主機的話，可能還是會因為用電量大而出現這個問題。”
“還有別的方法嗎？”
“要麽就換空調！”
“那得不少錢啊......”
“表姑你哪是沒錢的人啊？那要麽還有一個辦法。”
“什麽？”
“這邊的線路要改，從阿蘿的房間引根新線下來，再往這邊這麽一纏，撐過這個暑假應該也沒有問題。”
“阿蘿房間啊？”
“對，就是這一兩天，阿蘿的房間空調不能用。”
“這天這麽熱，不開空調，她那房間哪裏還能住啊！”
......
蔔蘿走過去，沖兩人說：“我沒事。”
外婆楞了一下。
接著，她看著修空調的男人，說道：“這是你表舅，這是阿蘿。”
男人看看外婆，又看看蔔蘿：“喲，這是阿蘿啊，要走在路上，我指定認不出來，都長這麽高，這麽漂亮了啊！”
蔔蘿不再說話，怔怔地轉身回到民宿大廳。
“老同學，你怎麽了啊，看你臉色真的不太好的啦，”喬臻幫忙關上門，又跟在她後面，幫她扇風，“你沒事吧？”
蔔蘿心不在焉，別人說的話，在她這兒，就算是過了一下耳朵。
她搖搖頭，腦子裏想的全是連靜綺。
人去哪了？
現在在做什麽？
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嗎，還沒忙完嗎？
為什麽不回來？
為什麽不打電話？
為什麽不回消息？
甚至，蔔蘿陷入了自我懷疑——
那個時候，我做的不好嗎？
忽然，她定住。
面對她猝不及防的停頓，後面的喬臻差點沒剎住車撞在她後背上。
好在她剎住了，手搭在蔔蘿的肩上，說道：“哎喲達令，怎麽突然就停下來了啊！嚇死我了！”
蔔蘿沒回她，像是壓根沒聽見似的。
接著，她伸出雙手，正過來反過去的看了好幾遍。
“看什麽呢？”喬臻湊過來。
蔔蘿一臉疑惑：“我這手指甲，不長吧？”
喬臻楞住，眨了眨眼睛。
別說蔔蘿疑惑了，喬臻她，更疑惑。
“什麽意思？”她不解的看著蔔蘿。
“嗯......”蔔蘿回答不上來。
她皺著眉，嘆了一口氣：“其實不長對吧？”
怎麽聽，蔔蘿的這句話，都不像是在問她，喬臻扁扁嘴，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
在蔔蘿走到前面後，她默默伸出自己新做的超長美甲，嘴角抽抽，一時語塞。
外婆又跟維修師傅說了幾句話，就追過來。
她越過喬臻，走到外孫女身邊，“蘿蘿，從你房間引線出來，不是一件小事兒，這兩天你房間空調都開不了，你確定嗎？”
蔔蘿沒說話，就點點頭。
外婆又說：“這樣，你啊，上去收拾收拾，這兩天就睡我房間......”
蔔蘿難得打斷外婆的說話：“不用了，阿婆。”
“哎？”外婆那一雙蒼老的眼睛，在這一瞬稍稍瞪大了些，看樣子，似乎有點不明白。
這時，蔔蘿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後，轉臉對外婆講：“我下午有事，要回一趟林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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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後，林州的天氣預報說，市區的溫度已經超過三十九度五。
各個小區的宣傳欄，都貼出了提醒大家做好防暑降溫準備的告示。
山水灣裏，連靜綺從主臥的床上醒來。
她摸到床邊的按鈕，把電動窗簾打開。
外面陽光正好，和一連下雨好幾天的茶灣，完全不一樣。
連靜綺重新倒下去，看著天花板上高檔精美的吊頂，和茶灣那種有年代感、簡單樸素的裝修風格，也完全不一樣。
說不出來，哪一種更好。
但連靜綺知道的是。
明明家裏的床更舒服，可她卻只在茶灣才能好眠。
她昨天晚上，從夢中醒來好幾次，所以，就在剛才，她睜開眼睛掙紮著坐起來時，她還以為自己依舊在做夢。
她摸到手機，看著滿屏幕的消息，忽然，心中升起一陣空落落的感覺。
這些信息種，有小田發的，有出版社發的，還有劇組群裏的，還有各式各樣的推送，卻唯獨沒有蔔蘿的。
明明這個人沒有在連靜綺的生活中占據很多時間，但連靜綺的一顆心臟，已經被這個人填滿了。
似乎，除了蔔蘿以外，其他所有人，都是陪襯。
都是，生活的小插曲。
“餵？”她撥通了小田的電話。
“在哪？”她問。
小田回了個地址。
連靜綺又開口，問出的問題絲毫沒有感情：“帶我去劇組吧，上次編劇跟我提的那個地方，我遲遲沒有答覆她。”
掛了電話，她捏著手機，忍不住點進蔔蘿的微博主頁。
對方好久沒有更新了。
最近一條博文，還是之前的“藍絲絨超話活動”。
然而，連靜綺沒有立刻退出來。
和往常一樣，她往下翻，把蔔蘿迄今為止發的所有博文，又看了一遍。
之後，她就來到浴室。
水龍頭打開，水柱流進浴缸，形成越來越大的清澈的湖。
連靜綺坐在浴缸的邊緣，伸出手臂，試試水溫。
忽然，她滑動水面的手停了下來。
手指無意識的蜷縮一下。
她又想起了蔔蘿，想起了那個晚上，蔔蘿幫她放水，幫她拿毛巾，幫她沖洗後背......
直到浴缸裏的水滿了，溫熱的水流溢出來，濺到她裸./露的腳背上，她才想起來放水的目的。
數十秒後，連靜綺坐在浴缸裏。
她的浴缸和茶灣民宿房間裏的不同。
沒有玻璃拉門，也沒有防水浴簾。
她坐在裏面，有種暴露在外的不安全感。
於是，她開始一點一點往水裏沈。
流動的水，印上頭頂散射的光，宛如一條條發著光的水蛇。
水蛇鉆進她的腿縫，她的胳膊。
水面漫過她的膝蓋，她的肩膀。
連靜綺看著浴缸裏越來越高的水位發呆。
昨天晚上那個夢就變得越來越清晰。
藍色的海洋裏，有一艘小小的船，她一個人孤獨的劃著船，偶爾經過的一條比海水還要深沈的藍色海豚。
她突然很開心，覺得內心被填滿。
她奮力搖槳，想要追上海豚。
海豚在海水的波瀾裏翻越，好似一條柔軟的藍色絲絨。
連靜綺的槳越搖越快，海豚卻越來越遠。
她追不上了，她要累死在這空無人煙的寂靜之海裏了。
接著，船翻了。
連靜綺松開船槳，跌進冰冷的海水裏。
看著越來越遠的海平面，她嘴裏呼出無數個透明的泡泡。
泡泡向海面飛去，在抵達空氣與海水相交面的那一刻，無聲炸裂。
......
“連！”
*
“身份信息？”急救的護士推著擔架向前，一邊走一邊詢問。
中午的林州市人民醫院急診室，並沒有比晚上清閑多少。
小田緊張到口齒不清。
她做連靜綺的助理這麽多年，目睹她因為缺乏靈感而喝整宿整宿的酒，抽一包一包的煙，見過太多次她傷害自己。
卻從沒有見到她，就此結束自己。
雖然，她也不確定，連是不是想要結束自己。
她不僅只是緊張，更是一種害怕，一種發自內心，深深的恐懼。
一種即將失卻什麽的，深深的恐懼。
“連靜綺，女，林州人。”她好不容易才說出這不成句的幾個字。
擔架推進搶救室，小田一個人在門外等著。
搶救室外兩排座椅，座椅中間是一個寬敞的過道。
小田一會兒站著，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來，朝搶救室裏張望。
“你好女士，醫院不能抽煙。”偶爾路過的一個護士提醒道。
小田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護士，立刻把煙收了回去。
“抱歉抱歉，實在抱歉......”
她剛把視線收回來，又立刻朝那個小護士看過去。
對方脖子上掛著藍色的小牌牌，牌牌上寫著不大不小三個字“實習生”。
這個護士，有點眼熟。
小田剛想再追過去，身後搶救室的門打開了。
“家屬在哪？”醫生喊道。
小田來不及思考別的，趕緊轉身沖過去。
“我我我，我就是我就是！”她現在說話緊張，每個詞甚至每個字都要重覆。
醫生摘了第一層防菌手套，用助手遞過來的紙巾擦額頭的汗水。
“連......”
沒等醫生說完，小田立刻回答：“連靜綺！”
“連靜綺是吧，”醫生把小田帶到邊上，給擔架讓行，“她現在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她的大腦已經處在一大半缺氧的狀態，如果再晚送來三分鐘，就回天無力了。”
擔架被從搶救室推出來。
看著躺在白色擔架上的連靜綺，小田扶上去，連連點頭：“是是是！”
醫生走在擔架後面，小聲問：“連靜綺，有抑郁癥嗎？”
小田立刻搖頭。
醫生又問：“有過嗎？”
小田原本準備繼續搖頭，但在這一刻，楞住了。
連靜綺每年都會消失一段時間，她總去那個茶灣。
也，總住那個茶灣民宿。
有的時候，只是消失幾個星期。
但更多的時候，是要消失幾個月。
除了她消失的這些時間，小田沒有發現她的怪異。
連靜綺很善於偽裝，如果不是觸及了她的底線，她輕易不翻臉。
開心的，不開心的情緒，在她那裏，好像都一樣。
剛從急診室出來，沒有立刻安排去病房，而是在急診病房裏觀察三小時。
小田看著躺在潔凈床單上的連靜綺，眉心皺了皺。
“她......”小田頓了頓，重新開口：“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表現的挺正常的。”
醫生沈默片刻後，語重心長道：“輕微抑郁癥患者，只要有一個可以分散她註意力的東西，她就可以偽裝的很好。”
“東西？”小田想到的就是煙和酒。
“當然，”醫生提了提眼鏡，“也可以是人。”
“人？”小田想到的，就是連靜綺小說的主人翁們。
醫生點點頭：“也許，人的效果更好。”
“怎麽說？”小田不解。
醫生：“如果長期和這個人待在一起，或者和她經歷一些只屬於兩人的事情，會讓患者短暫的忘記自己的痛苦與折磨。”
小田當然知道困擾連靜綺的痛苦，和日覆一日折磨她的東西。
這時，她想到了連靜綺的小說。
“那，醫生，小說裏的人物，也算嗎？”她問。
醫生眨了兩下眼睛，沈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這個嘛，倒也不是不可以，方便問一下患者的職業嗎？”
小田：......
因為簽了保密協議。
所以，小田猶豫了。
“如果能知道患者的職業，一定可以更好的尋找解決的方案，如果不方便講，可以說個大致的方向。”醫生說。
小田沈思了幾秒後，輕輕嘆了一口氣，回答道：“她從事的職業和文字有關。”
醫生點點頭，露出了然的表情：“文字工作者，那有抑郁傾向，但不一定就是抑郁癥，等患者清醒了，我們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謝謝醫生，那她醒了，我立刻喊您！”
小田說完，立刻轉身，把連靜綺的手收進被子裏。
“小喬，這個急診的病人交給你。”醫生走到門口，跟門口的人說了幾句，就離開了。
接著，小田就看見那個被醫生稱作“小喬”的小護士，走了進來。
那個小喬把整理好實習牌子，嫻熟的把輸液袋掛號，給人戳針。
一套程序弄好後，小田瞇著眼睛問道：“你是喬臻嗎？”
喬臻看了一眼躺著的人，也覺得眼熟。
但她不認識小田，疑惑道：“你是？”
小田沒有著急自報家門，“我是她朋友。”
喬臻點點頭，出門後，鬼鬼祟祟拿出手機，給蔔蘿發了一條消息。
【喬臻：達令，你知道我在醫院急診室看見誰了？】
蔔蘿過了好一會兒才回信。
【蔔蘿：誰？】
【喬臻：那個坐在啤酒筐上畫素描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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